大雁传书 :纪念刘道玉老校长
敬爱的老校长:
见字如面。
提笔的时候,窗外正是深秋。天上有雁阵飞过,一行行,排成"人"字,鸣声掠过珞珈山巅——我忽然明白,四十年了,我们和大雁之间,原来是有一纸契约的。那年送您远行,八阵大雁在天元厅上空久久不去,我们仰着头,谁也不肯先说那句"再见"。您说,四十年都是您给我们回信;那么今天,就让我们把回信寄出去,托付给这一队队南飞的大雁。
大雁传书,传的是家书。而您给我们的,何止是家书。
还记得1978年的秋天,我们这些从田埂上、从工厂里、从军营中爬出来的人,背着铺盖卷走进老斋舍。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像是要把前半生欠下的路都补回来。樱顶图书馆的灯火彻夜不熄,我们在那里第一次听说"学分制",第一次明白:原来大学是可以自己选路的;1982年元旦前夜,77到81级五届本科生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地"五代同堂",共同迎接新年的钟声。宋卿体育馆里,我们跑步、打球、流汗,把动荡年代亏欠的身体一点点练回来;樱花大道上,我们讨论过人生,讨论过中国,也讨论过张潮那句话——"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那时不懂,如今懂了:您就是用一腔情、一身才,把一所大学撑成了我们一生的乾坤。
珞珈山下,"鲲鹏展翅"的石碑立在那里。您说,77、78、79这三届学生是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人才,有强大的生命力。石头缝里冒出来的树,根都抓得特别深。所以后来我们立"根·缘"碑,种四棵红枫——老校长,武大是根,您是那个让我们知道根在何处的人。
十年动乱之后,是您把一所满目疮痍的大学,办成了"北有北大、南有武大"的模样。我们图书馆学系那时是王牌系,系里的书可以任意浏览,老先生们又开明,我们有大把时间读遍边缘学科的杂书——后来才懂得,正是那些"无用"的书,养出了各条战线上的人才。更让我们记挂的,是您对人才的态度:您说"格"是埋没人才的门槛,年龄、出身、资历都是格,所以您总念叨"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老校长,您自己就是那个替我们抖擞天公的人。发现人才要靠眼力,保护人才要靠魄力——这话是您说的,也是您用一生做的。
您只当了不到七年的校长,却回了几十年的信。两万多封书信,封封有回音。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我们铺开您留下的信件,字里行间,情愫的阀门一寸一寸打开。多少人是揣着您的一封回信,走过人生最难的那一段的。老校长,您写信用的墨,是磨道玉之石得来的;您给我们的路,铺的是坚定之石。所以"珞珈路石"四个字,从来不只是地名——路石长在,是因为有人把自己的骨头,铺成了后来者的路。
这些年,我们年年回来看您。您七十大寿在鹏城(深圳)、八十大寿在羊城(广州)、九十大寿在楚园(武汉),我们都赶去,陪您吹灭蜡烛、送上祝福;在您那间简陋的书房里,开怀的谈笑、严谨的思辨、深情的回忆、贴心的询问、坚定的信念,从来不需要寒暄,坐下来就是四十年前。2018年10月,入校四十周年聚会,您站在我们中间讲不拘一格降人才,讲得眼睛发亮——那天的天像透彻的蓝,像雨中的樱花,像月下的梅操。年年月月,都还会在的。
老校长,如今我们这一代也老了。可是每年秋天,大雁飞过珞珈山的时候,我们还是会仰起头来。雁阵排成"人"字,一撇是才,一捺是情;一撇是您教我们的担当,一捺是我们对您的思念。雁去雁回,书去信回。您在信里写了一辈子,如今换我们写——写给天上的您,写给山下的后来人。
山高水长,路石长在。
这一封,是大雁替我们衔去的。请您查收。
您的学生
图书馆学系78级 谨上
二〇二六年,深秋,雁南飞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