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敏 :赵树理和彭德怀历史悲剧的当代启示

发布时间:2026-02-26 13:17 作者:吴敏 浏览:617次

1958年左的错误继续延伸、势头很猛的大情势下,彭德怀、赵树理为什么能挺身而出,拍案而起,坚决进行抵制?从他们遭遇批判、批斗和迫害的历史悲剧,能汲取哪些教训和启示?文学艺术在1958大跃进及三年大饥荒中总体上起了什么作用?赵树理《锻炼锻炼》《实干家潘永福》的文学史价值,对当代文学创作有什么启示?这些相当宏大的问题,一篇小文章不可能做出完满的回答,只能做一点粗浅的探索。

清朝末年,彭德怀出生于湖南湘潭一贫苦农民家庭,父亲因舍己助人患了严重的哮喘病,难以下地干活,一家人的生活全靠母亲苦苦支撑。彭德怀八岁时,母亲患痢疾一病不起,很快就撒手人寰,他不得不和年迈的奶奶共同挑起养家的重任,最困难时还单独或跟随奶奶四处乞讨,备受欺压和凌辱。少年时的悲惨经历和遭遇,在彭德怀思想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奠定了他深知农民艰辛疾苦的人生底色。即使新中国成立后,他身居高位,主管军事工作,仍然牵肠挂肚地关心着农民的生活状况。1959年初,彭德怀到湖南考察,发现虚报粮食和钢铁产量的浮夸造假现象很严重,农村基层干部强迫命令和随便骂人、打人、捆绑人的现象很普遍,农民面临着严酷的生活困境和灾难。在6月底乘火车去庐山参加会议的途中,他看到站台上拥挤着的许多农民,衣衫破烂,头发蓬乱,面黄肌瘦,心情非常沉重,连服务员端来的饭菜都吃不下去。

为了从根本上纠正1958大跃进、人民公社化运动中左的严重错误,彭德怀在庐山会议前半段谈了许多问题和看法。但是,会议的主基调是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中发生的错误,仅仅是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问题,已经逐步解决了。会议主持者决定,修订好议定记录就结束会议。这样的结果,大出彭德怀原来的期望,他焦灼不安,忧心如焚,在失去与毛泽东面谈的机会后,就写了那封直陈胸臆的信。

显然,彭德怀与农民根深蒂固的血肉联系和深厚感情,对农民面临饥荒困苦和旷世灾难的真切关心,加之其一以贯之的实事求是作风和耿介爽直秉性,促使他不可能随波逐流地附和众声之诺诺,必然要拼尽全力发出谔谔呐喊。

赵树理也出生贫穷农民家庭,年少时对农民生活的贫困有亲身体验。他大半辈子工作于农村,一直与农民心心相印,血肉相连,时时刻刻都在关心关注着农民的生活生产状况。高捷等著的《赵树理传》记载了赵树理这样一个细节:盛夏某日午后,作协开一个小型会议,主持者邵荃麟正在发言,外面天色渐晦,继而黑云压城,雷鸣电闪,暴雨夹着雹子砸下来。只见赵树理起身,怔怔望着窗外,嘴里还念念有词。邵荃麟一心专注地发言,忽然看见赵树理不听他的话,跑到窗前看下雨去了,以为老赵有什么意见,不耐烦听他说了。便说:‘老赵,你坐下谈谈你的意见吧!’不想赵树理头也没回,气狠狠说道:‘该死!’在场的人都惊奇起来。邵荃麟问道:‘老赵,你怎么回事?’赵树理这次似乎听到了邵荃麟的话,才转过身来朝外指了指:麦子完了!’”

1959年,赵树理之所以冒着风险给地委书记、省委书记直至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写信,反映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中的问题,力求上级领导采取措施予以纠正,完全是出于对农民切身利益的关心和担忧,出于他一贯坚持的实事求是作风和坦率耿直品格,这和彭德怀极为相近,如出一辙。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认真回顾分析彭德怀和赵树理1959年的历史悲剧,深刻汲取历史教训,起码能给我们以下三方面的启示。

其一,要从制度上保障农民的意志和利益能够实现。1959年,彭德怀、赵树理反映的主要是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中的问题,实际上这些问题很多在高级社时期就存在。赵树理在1956年给长治地委某同志的就说过:转入高级社的时候,说了好多优越性,但事实上饿了肚子试想高级化了,进入社会主义社会了,反而使多数人缺粮、缺草、缺钱、缺煤、烂了粮、荒了地,如何使群众热爱社会主义呢?劳动比前几年紧张得多,生活比前几年困难得多,如何能使群众感到生产的兴趣呢?”“要靠群众完成任务,又不给群众解决必须解决的问题,是没有把群众当成来看待的。这些问题之所以产生的根源,主要是从合作化运动到公社化运动,均是依靠国家意志运用行政手段来推进的,对农民群众自身意志和利益注重得很不够。

在近些年贯彻落实中央乡村振兴战略的实际进程中,对农民群众自身意志和利益注重不够的情况也明显存在。要确保乡村振兴战略顺利推进,取得应有的成果,迫切需要建立健全相关制度,保障农民的意志和利益能够实现,以激发他们在振兴乡村实践中的自觉性、积极性和主动性。

现在,农民基本上处于原子化和一盘散沙状态,迫切需要建立农民群众自己的社会组织,建立相应的制度化平台和渠道,确保农民群众能把自己的意志和利益诉求实事求是地表达出来,及时输送到相关决策层,促使决策层做出相关决策,采取有效措施,保障农民群众的意志和利益得以实现。农民占社会人口的多数,以人民为中心内涵着以农民为中心。确保农民群众的意志和利益得以实现,既是对决策层做相关决策的目的性要求,也是衡量和检验相关决策正确与否的根本标准。

其二,要从制度上保障决策错误能够尽早得到纠正。195711月以后,彭德怀发现报纸上出现了大跃进的新口号。他认为,跃进应当是一种质的变化,如果仅仅是要求工农业产值增长幅度比较大一些,快一些,只能算量变,不宜称质变大跃进提法改为大发展更准确些。历史实践表明,彭德怀的看法是正确的,大跃进决策本身就不够科学,难免要出现浮夸风和强迫命令等问题。至于人民公社,当时是作为向共产主义过渡的桥梁建立的,明显地存在着超越历史阶段的失误。

彭德怀在庐山会议上发表的意见和写给毛泽东的信,本应成为在一定程度上纠正这些错误的机会,但却被打成了所谓反党集团首领,不仅没有使错误得到纠正,还开展了全国性的反右倾运动,使这些错误更加扩大了,严重了,致使大饥荒进一步延续和加剧,直到1962年实施调整政策,才稍微有所缓解。遗憾的是,此后很快又爆发了十年浩劫,终于把国民经济推向了崩溃的边缘。直到进入改革开放时期之后,为适应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践需求,人民公社体制才被最终摈弃。鉴于这个沉痛的历史教训,迫切需要建立尽早纠正决策错误的制度保障。

十一届三中全会制定的一系列政策,就国内政策而言,最重大的有两条,一是经济上实行改革,二是政治上发展民主。从一定意义上说,建立健全社会主义民主政治体制,是纠正决策错误的根本性制度保障,必须持之以恒地予以推进,这是历史赋予当代国人的不可推卸的重要使命和责任。

其三,要从制度上防范以言治罪现象的发生。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这是一千年前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对执政者的谆谆告诫。但是,在权力过分集中的传统体制未有根本改变的社会大背景之下,真正能包容和接受一士之谔谔的执政者寥若晨星,几近于无,而以言治罪的现象则屡见不鲜,彭德怀、赵树理1959年特别是文革期间遭遇的惨烈悲剧,就是明显的例证。

新中国成立以来制定的四部宪法,均赋予公民言论自由的权利。保障公民这项权利真正能够实现,是改革开放时代民主法治建设必不可缺的重要目的和内容之一。就现阶段的实际情况而言,一是需要制定保障公民言论自由的具体法律,二是需要在已有民事诉讼、刑事诉讼、行政诉讼制度之外,再建立宪法诉讼制度。这两项工程,是从制度上防范像彭德怀、赵树理1959年特别是文革期间因言获罪悲剧再次发生的重要保障,是落实依法治国战略不可或缺的重要举措,理应提到现阶段可操作性的日程上来。

文学艺术是意识形态上层建筑的重要领域之一,它在1958大跃进、人民公社化运动及三年大饥荒期间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呢?稍作回顾即可知道,在那几年里,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之类的宣传画铺天盖地,假大空口号成了可与《诗经》媲美红旗歌谣,赞扬人民公社公共食堂的小说被改编成电影广为上映,处于大饥荒状况的农村被美化为蓬莱仙境海市蜃楼荔枝蜜,如此等等,不一而举。可以说,就总体而言,在那几年里,文学艺术成了图解方针政策、歌颂国家意志、粉饰现实状况的工具和宣传品,其本有的个性思考和体验及创造性、批判性功能完全被摈弃了。

就在这样被严重扭曲的文学艺术创作环境里,赵树理创作了《锻炼锻炼》和《实干家潘永福》,前一篇以两个落后社员的外号小腿疼吃不饱,暗示农民劳动积极性的缺失和生活水平的低下;以队干部张贴大字报、召开批判会整治落后社员的艺术真实,暗示了农村干部强制和侮辱普通农民的历史真实。后一篇以对农村基层干部潘永福实干精神土得掉渣的的叙述,暗讽当时社会上普遍弥漫着的说假话、吹牛皮浮夸风

赵树理这两篇作品,堪称当时文学艺术创作畸形环境里难能可贵的空谷足音,是作者所坚持的农民立场的曲折表达,体现了文学创作应有的批判性和创造性,实现了艺术真实和历史真实有机统一,在当代文学史上谱写了光辉的一页,对繁荣文学创作具有恒久的借鉴价值。

来源:明月清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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