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才 陈毅贤：杨显东与农业学大寨运动的终结

“农业学大寨”是毛泽东同志生前亲自树立的一面旗帜，轰动全国。“农业学大寨”运动搞了这么多年，这条道路究竟走得对不对呢？

作为主管农业的杨显东，为了探索中国农业现代化的道路，与农业专家们对“大寨”的问题认真地进行了探讨和研究。

1978年7月，中国农学会在太原召开全国农业科学大会，代表们一致要求说：“杨老，你带我们到大寨去看看吧，百闻不如一见，只有亲眼看看，才能正确评价农业学大寨问题。

“那好，我们就到大寨去参观。”于是，杨显东带领800余名代表兴致勃勃地乘专列到大寨去参观。

代表们到大寨一看，大失所望，只见大寨的虎头山是光秃秃的。为了人造山间小平原，砍掉了森林，把小麦种到了山顶上。麦苗长得更是令人伤心！

当时夏收季节已过，麦苗只有六七寸高，麦穗抽不出来。即使抽出来的麦穗，也小得可怜，每穗只有九粒瘪籽。大家到田间看了说：“这样的麦苗怎么能高产呢？”只有玉米长得不错，但病虫害严重。代表们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农业专家，大家在大寨参观时，你一句我一句议论开了：

“以粮为纲，一切砍光，这不符合农业全面发展的方针！”“大寨没有树林，没有畜牧业，更谈不上综合经营！”

“总的一句话，”杨显东总结说，“大寨无科学。”

作为农业部副部长的杨显东亲眼所见，并听到了代表们的议论，觉得对大寨的问题不能再捂盖子了，如果全国农业学大寨运动再搞下去，对中国农业发展是极大的不利，它是农业科学教育事业前进的严重障碍。

他又想到大寨是毛主席树立的一面红旗，特别是要带头揭大寨盖子，必然要触及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陈永贵了！这个盖子揭不揭？揭开之后会引起什么反响？也许会惹来再次被打倒的横祸吧！

他想到共产党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共产党员要对党负责，对人民负责，对毛主席负责，对中国农业发展前途负责。他觉得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农业科学家，要坚持真理，敢于说实话，即使是再次被打倒，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他决定在适当的时候，带头揭大寨的盖子，触及陈永贵的问题，也要大胆地提出批评，其目的是希望他改正错误。

然而，杨显东毕竟是实事求是的科学家，要揭大寨盖子，决不是放空炮。于是，他从太原回北京后，以农业经济学会的名义，组织了有60多人参加的座谈会，讨论大寨问题。其中有两个农业部的干部在大寨蹲过点，知道大寨的内情。他们说，大寨的面积是假的，粮食产量是假的，大旱之后大丰收是假的，自力更生更是假的，国家支援物力财力，还有部队的人力支援，怎么能叫自力更生呢？

杨显东当机立断说：“必须揭开大寨的盖子！”

但是，许多好心人为杨显东捏了一把汗啊！

杨显东作了一番调查，并对过去宣传大寨的材料进行了科学分析，掌握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他把大寨问题归纳为六个问题：

一是大寨的面积、产量、大旱之年大丰收、自力更生是假的。所谓大旱之年并不旱，是陈永贵亲手把当年的实际雨量写少了。大寨尚未出名时，大寨人确实有自力更生的精神。可是，大寨出了名以后，毛主席又树起了“农业学大寨”的一面旗帜，不仅是农业生产典型，而且是作为农业发展方向，从人力、物力、财力等方面都进行无偿的支援，这能算自力更生吗？

二是没有执行农业“以粮为纲，全面发展”的方针，片面强调“以粮为纲”，把其他多种经营都砍掉了。

三是毁林造田，大造什么山间小平原，破坏生态平衡。把虎头山上的树砍掉，把小麦种到山顶上怎么能高产呢？中国山地占总面积70％，都能学大寨毁林造田破坏生态平衡吗？

四是过去宣传大寨的“海绵田”言过其实。据土壤学家们观察认为，大寨的土壤与一般土壤差不多，可能有机质多一点儿，但根本谈 不上是“海绵田”。

五是社员家庭副业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社员家庭中 不准喂鸡喂猪，谁家喂养了一头猪、一只鸡，要作资本主义批判。号召全国“农业学大寨”，推行极“左”政策，在农村大割“资本主义尾巴”，严重挫伤了社员家庭副业生产的积极性，大大减少了社员家庭经济收入，把千家万户农民都推进“一样穷”的峡谷中，引起广大农民的极大不满。

六是实行穷过渡到“共产主义”，社员劳动不计定额，吃的是“大锅饭”，而且吃得很苦，号召全国农村推行评“大寨工”，群众叫做评“大概工”，谁会讲学讲用，谁就评上“标准工”，谁不会讲学讲用，谁就评不上“标准工”。当时农村流传着一首民谣：“大概工，大概工，屋里评议外面通，评到凌晨三点钟，白天干活磨洋工。”严重挫伤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陈永贵曾两次到杨显东的家乡湖北省沔阳县，他强令沔阳县委要建设成“大寨县”，要扩大人民公社，大搞撤区并社，几个小公社并成一个大公社，几个大队并成一个大队，几个生产队并成一个生产队，更严重的是建设“大寨村”，强迫农民撤私房、大搬家，有的搬家两三次，群众怨声载道，干群关系恶化，群众不满地说：“学大寨，建新村，人搬穷，火搬熄，我们越搬家越穷，这是陈永贵积的‘德’呀！”

1979年春，在全国政协小组会上，杨显东鼓足勇气发言，第一个带头揭开了大寨的盖子，披露了大寨虚假的真面目。他说：“我认为动员全国各地学大寨是极大的浪费，是把农业引入歧途，是把农民推入穷困的峡谷。”杨显东尖锐地批评说，“陈永贵当上了副总理，至今却不承认自己的严重错误。”

政协委员们都情不自禁地拍手喝彩，同时也为杨显东慷慨直言而担忧。因为当时陈永贵还是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呀！

杨显东的发言像爆炸性的新闻，作为小组简报发给全体政协委员，这是五届政协会议两件重大事件之一。来自大寨的一位政协委员一看简报就大吵大闹，说杨显东是诬蔑大寨，攻击大寨，是要砍掉毛主席亲手培植和树立起来的一面红旗。言下之意，就是说谁揭大寨的盖子，谁就是反对毛主席……

农业部党组有人得知情况后，大发雷霆，严肃地批评他说：“老杨，你这个发言是错误的，中央没有说，你就不应该说，未经部党组同意，一切后果都由你个人负责。”

“我个人负完全责任。”杨显东坚毅地回答说，“大寨问题很大，如果盖子再不揭开，对全国农业发展极为不利。我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农业科学家，一名政协委员，我要对8亿农民负责，要敢于说实话，带头揭大寨的盖子。如果我们再捂盖子，我要受到良心的谴责啊！”杨显东感到问心无愧，而且他的发言绝大多数政协委员是支持的，包括山西省的很多政协委员都是支持的。

最后，农业部部长写了一个条子，要杨显东去向大寨来的政协委员当面检讨，承认错误。他未予理睬。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中国农业正面临觉醒前的沉默。

1981年，在国务院召开的国务会上，正式提出了大寨的问题，把大寨的盖子彻底揭开了。农业部副部长王观澜说：“大寨问题是农业战线上的重大事件，老杨在三年前就第一个揭开了盖子，可是我们农业部党组还是捂盖子，想起来真令人痛心！”

老副部长刘瑞龙说：“老杨是农业专家，敢于说实话，当他第一个揭大寨问题的盖子时，我们农业部党组还要给他处分，可见我们农业部对农业改革的阻力还不小呀！老杨实事求是，敢于直言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我们要做农业改革的促进派呀！”

主持会议的副总理万里说：“老杨同志不愧为坚持真理的农业专家，三年前就揭开了大寨的盖子，真是难得呀！”

杨显东若有所思地微笑道：“其实，大寨的问题群众早已揭露了，我只是以一个科学家的良知，代表群众说了几句实话，我的意见都是来自群众，反映了群众的心声。如今‘农业学大寨’已被实践否定了，今后中国农业现代化道路该怎么走，才是我们面前的一个新课题。”

来源：《农民的儿子：杨显东传》，吴德才，陈毅贤著，中国青年出版社2010年1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