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为民：蛇口的干部（一）
蛇口工业区干部制度的改革是蛇口工业区改革中一项特别重要的改革，袁庚将干部制度的改革作为蛇口工业区各项改革的突破口。蛇口工业区的机构与组织形式有三次变动：
1、蛇口建设指挥部时期，从1979年初到1983年4月；
2、蛇口工业区管委会时期，从1983年4月到1987年4月；
3、1987年，蛇口工业区管委会改制为有限公司，采取特殊的董事制度。招商局作为全资控股股东派出4名官守董事，工业区职工选举7名民选董事。从1987年到1993年举行三届民选董事选举。1996年没有再进行第四届董事的选举。干部体制改革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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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口建设指挥部时期（1979年4月-1983年4月）
1979年1月31日，李先念副主席在中南海听取了袁庚的汇报，在袁庚带去的地图上划了两条线，标志了中央批准蛇口工业区的设立。1979年4月，招商局成立了蛇口工业区建设指挥部。总指挥是当时香港远洋的总经理张振声；三个副总指挥：许智明、郑锦萍、林运生。
许智明是广东人，是东江纵队时期袁庚的老战友，曾经是曾生司令员的副官。他当时在一机部工作，在曾生家遇到老战友袁庚，知道袁庚在蛇口搞开发建设。他想回广东，被袁庚蛊惑调到招商局，担任办公室副主任兼蛇口副总指挥。郑锦平是蛇口人民公社的党委书记，林运生是交通部建设规划司派来的。他在蛇口时间不长，就回去了。当时指挥部的班子是深圳市政府批的。
1979年3月，宝安县改为深圳市，还先是县级市，后升格为地级市。市委书记张勋甫。1980年8月深圳市成为特区，升格为副省级。吴南生任第一任市委书记。梁湘于1981年2月接替吴南生担任深圳市委书记兼市长。
1979年，蛇口工业区建设指挥部班子是经深圳市委批准的。1980年，指挥部班子改由交通部任命。
1980年10月，张振声提出辞去总指挥职务。一方面是当时香港远洋公司的业务发展需要他回去。另一方面是他不能承受特区“姓社姓资”的争论带来的巨大政治压力。袁庚最先考虑由招商局领导班子中选择人接任。金石时任招商局总经理。但他坚决不干，其他几位副总也推脱不愿接任。袁庚不得不自己顶替。1981年3月经交通部党组批准，袁庚兼任蛇口工业区总指挥。这一年袁庚64岁，在普通人颐养天年的时候，袁庚已经毫无退路，不得不为中国当代的改革义无反顾地赴汤蹈火冲锋陷阵。
袁庚曾向交通部提议由许智明接任。许智明当时是副总指挥，在张振声不在时，他主持蛇口的日常工作。他已熟悉蛇口的工作，可以胜任总指挥的工作。但是交通部不同意，因为许智明不是交通部系统的干部。交通部不仅不同意袁庚对许智明任用的建议，还给袁庚另派了两名副总指挥：刘清林、郭日凤，排名在许智明之前。
81年指挥部的班子是由交通部任命的。深圳市已明确不再参与决定蛇口的班子任免。袁庚开办蛇口工业区时的实际状况，袁庚想用什么人并不能随心所欲。交通部害怕袁庚走得太快，犯错误，因此给他派来的两个副手，名义上是协助他工作，实际上是掣肘、“掺沙子”。这说明当时我改革面临的基本状况，“阶级斗争为纲”的各种影响还顽强地表现并发生作用。
1980年8月18日，邓小平做了《关于党和国家领导体制的改革的讲话》。邓小平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讲到：“党和国家现行的一些具体制度中，还存在不少的弊端，主要是官僚主义现象，权力过分集中的现象，家长制现象，干部领导职务终身制现象和形形色色的特权现象。只有对这些弊端进行有计划、有步骤而又坚决彻底的改革，人民才会信任我们的领导，才会信任党和社会主义。”
当时邓小平提出的改革措施包括：
1、向五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提出修改宪法的建议，关于不允许权力过分集中的原则，将在宪法上表现出来。
2、设立一个顾问委员会，由党的全国代表大会选举产生。
3、建立从国务院到地方各级政府从上到下的强有力的工作系统。
4、有准备有步骤地改变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经理负责制，经过试点，逐步推广、分别实行工厂管理委员会、公司董事会、经济联合体的联合委员会领导和监督下的厂长负责制、经理负责制。
5、各企业事业单位普遍成立职工代表大会或职工代表会议。这是早已决定了的，现在的问题是推广和完善。
6、各级党委要真正实行集体领导和个人分工负责相结合的制度。改革党和国家的领导制度，是为了坚持和加强党的领导，坚持和加强党的纪律。
袁庚遵循了邓小平这个讲话精神，开始尝试在蛇口进行干部体制的改革。袁庚对于干部制度改革有一套大刀阔斧的改革设想。
1980年，乔胜利从广州远洋公司调入蛇口工业区。他后来担任蛇口工业区党委副书记，蛇口工业区总经理。他原来在南海舰队干部处工作，复员后调到广州远洋做人事工作，又从广州远洋调来蛇口工业区。乔胜利是1947年生，时年33岁。袁庚希望由年青人来担当干部体制改革的重任。
3月7号乔胜利到蛇口报到。3月14号袁庚就找他谈话：你到工业区来要把内地的东西统统抛掉。原来你做人事工作的，在蛇口做人事工作要有完全新的一套东西。为什么我这么急着和你谈话？因为你只有33岁。不像我们这些老指挥已经老了，时间不多了。你是交通部人事系统调来的，调到蛇口也做人事，但是你要有完全不同的一套做法。我们可以考虑借用香港的一些招聘经验，通过考试向全国招聘人人才，改变干部制度落后的状况，在劳动体制用工制度上坚决杜绝后门。招工必须经过考试体检合格后，签订半年的试用合同，我们还希望从内地调来的干部不论其原来的级别职务一律冻结在本人的档案中，只作为基本工资的参考，我们的干部与群体统统实行任期制任期一年，我希望把你自己的档案，别人的档案全部放在保险柜里面，把内地那一套统统忘掉。
——袁庚与乔胜利谈话 · 摘自涂俏《袁庚传》
招商局属于交通部系统的企业。按照当时的人事管理的做法，干部主要从本系统中调动，跨系统流动非常困难。一个干部经常一辈子就在一个单位生活工作，好像单位的私产。袁庚把这种干部管理制度叫做“人才私有制”。
袁庚就要破除这种“人才私有制”。早期蛇口的干部主要来自交通部系统。交通部调来蛇口的干部相技术干部较多，管理型干部相对缺乏。蛇口当年工资改革后，工资水平相当于内地工资的两倍左右。因此交通部一些行政人员就想方设法调来蛇口。袁庚当时立即给交通部发了一封紧急电报，申明蛇口对非专业人才、一般行政干部一律停止调动。
袁庚当时就意识干部只靠交通部调用局限性太大了，必须另辟人才渠道。1980年3月，袁庚给分管特区办的谷牧副总理写信，希望蛇口能公开登报招聘。1980年，袁庚与交通部情报所策划了创办“蛇口企业管理培训班”。1981年10月，蛇口工业区在《广州日报》刊登了全国首份招聘广告，公开登报招聘人才，在上世纪80年代，这是爆炸性的新闻。
蛇口招聘社会反响热烈。全国有600多人报名应聘，其中有230人进行了考核面试，袁庚要求负责面试的水规院老专家林鸿慈，面试时注重应聘者的知识面是否开阔。问问红线女谁？她唱什么剧？林鸿慈长期居住在北京，他都不知道红线女是谁，唱什么剧。
当时有两个学员的情况让林鸿慈犯难。一位叫黄守廉，1937年出生，西北化工学院毕业的。23岁时因做技术革新试验，造成事故，被戴上反革命破坏生产的帽子，判刑13年，最后坐牢7年。林鸿慈觉得这个人技术好，想要。但他有刑事案底，不知是否可以录用。还有一位叫王潮梁，飞机制造专业，武汉长航系统一个研究所研究人员，招聘考试成绩第一。但是他与本单位领导关系不好。单位领导说：“你想走？想摆脱我的领导，没门！”，坚决不放他。
那时候人事调动程序繁琐。一般是先商调，调入单位给调出单位发《商调函》。调出单位收到《商调函》后，若同意放人，就发一个《同意函》。调入单位收到《同意函》确认后，要求将被调人的档案寄过来。审查通过后，调入单位再发调令。被调人收到调令后，才可以在当地办理人事关系、户籍的转移手续。如果有住房、有老婆孩子，还要办理退还住房等一系列手续。因此，若被调出的单位不放人，调出就根本不可能。
林鸿慈将两人的情况向袁庚汇报。袁庚决定都要。黄守廉后来成为中集集团的分管生产的副总，非常优秀。对王潮梁的问题，袁庚说：问问他是否敢提出辞职？如果他敢辞职，单位卡住他的档案不放，蛇口就给他重新建档。只要你自愿，敢辞职，我就敢要！
1981年的12月8日，蛇口第一期企业管理培训班开学。48名学员，大部分是文革前毕业的老大学生。袁庚在开学典礼上发表了一个很著名的演说：“我把大家骗来了！”他很坦率的告诉大家：蛇口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改革试验。但改革的前景不可预期，很有可能失败。如果蛇口的改革失败了，我在北京还有家，我还可能回北京去。但是你们可能只能继续待在这个地方？蛇口有什么？只有海水和沙子。改革是有风险的！我是大冒险家，想做一个出口加工区。希望你们成为小冒险家，跟我一起奋斗。如果失败的话，我跳海，你们得跟着我一块跳！
袁庚多次与许智明、梁鸿坤等人谈到：自己最坏的结局就是重新回秦城监狱。袁庚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向前闯的！
一年后，1982年12月，第二期培训班开学。34名学员，大部分是当年应届毕业生。这是“文革”结束后第一届大学毕业生。当年全国一年招收的大学生仅十多万人，大学生稀缺，全部大学生都由国家统一分配。所以袁庚就给中组部部长宋任穷写了一封信，说蛇口急需人才，请求给蛇口一些特殊的政策，给30个应届毕业大学生的分配指标。宋任穷部长批示“同意”。
当蛇口组干处拿着宋任穷部长的批示到中组部去，具体接待的处长对他们说：“蛇口这不是破坏全国人事管理的组织纪律吗？你们也太不把组织当回事情了。你们蛇口工业区想要干部，还一下子要30多指标。你们还竟然给辞职去蛇口的人员重建档案，全国都学你们这样做，干部怎么管？”但是有宋任穷部长和谷牧副总理的签字，最后中组部调配局不得不给蛇口30个应届毕业生名额，给工业区开了给13个省市组织部门的公函，请各地支持蛇口调人。
袁庚就这样撬松了计划经济体制下，繁琐僵硬的干部管理体制。
蛇口工业区的企业管理培训班先后办了9期。从1981年第一期开始，到1992年第九期培训班结束停止招收学员。培训中心在全国共计招收了476名学员。这批学员毕业后被分配到工业区各个企业和单位，成为蛇口工业区干部队伍的骨干力量。对于蛇口工业区各项改革措施的推动起了很大的作用。有人将它称作蛇口的黄埔军校。当年的黄埔军校是“不革命者不入此门”，袁庚对培训班说：“不改革者不入如此门”！
（未完待续）
2024年“蛇口人文历史”课程授课内容
收录于《蛇口十年》
2026年9月7日修改
来源：蛇口社区基金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