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凌 柳铮 :胡开明并非"胡"开明(上)

发布时间:2026-01-21 14:14 作者:晓凌 柳铮 浏览:356次

在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的三年困难时期,原河北省常务副省长胡开明辞去副省长职务,到张家口市委担任第一书记。他实事求是,与广大人民群众同呼吸、共命运,为张家口的所谓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平了反,撤销了所谓共产主义性质的公共食堂,提倡和人民公社相对立的包产到组等等。为此,惹恼了中央领导,毛泽东主席点名批评他是开明,使他沉冤蒙难十六年。

但是,当地人民的心碑上却刻上了:历史作证,你是真开明。粉碎四人帮后,党组织为他彻底平反,重新走上了领导岗位,党的实事求是传统作风,也更加发扬光大。本文所写的这一段历史往事,虽然读来令人心碎,却发人深省,催人奋进。

牛尾巴到底长在什么地方?

19599月下旬的一天,河北省委派往张家口指导整风反右的工作组,急匆匆地搭上北去的列车。

打从上车起,工作组的两个头头,纪委书记裴仰山和常务副省长胡开明就很少说话。特别是胡开明,一反开朗、随和的性格,阴沉着脸,好像有什么心事。

确实,胡开明脑子里想起了不久前结束的省委常委扩大会议。这次会议的议题是传达庐山会议精神,然而,却采取了与以往会议不同的开法。首先给每个与会者发了一份彭德怀元帅在庐山写给毛泽东同志的信,让大家看。至于这封信是对是错,却没有讲。这似乎是一份考卷,在考河北执政的这几十名领导干部。

紧接着在省委一届八次全会上,印发了张家口市委书记《葛启右倾言论集》,织织到会人员对葛启进行批判斗争。16日,省委全会作出《关于葛启同志右倾机会主义错误的决议》,指责葛启从今年一月开始,对党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和省委直到中央,进行连续地、越来越猖狂地进攻。这种攻击延续到七月,葛启同志在《大海陀》公开发表文章和在市人民代表会上的讲话,达到顶点。

胡开明又取出葛启的这两篇文章。其实,这两篇文章他都看过了。此时,他又怀着沉重的心情读了下去。在为理论刊物《大海陀》所撰写的署名评论《坚持社会主义,认真改进行工作作风》中这样写道:集体所有制向全民所有制过渡迟早,取决于生产发展的水平和人民觉悟的水平这些客观存在的形势,而不能听凭人们的主观愿望,想迟就迟、想早就早,…”。在谈到集体和自由问题,他认为随着社会主义建设的发展和人民生活日趋集体化,自由是越来越多,不是越来越少。

在张家口市人代会上,葛启针对某些新闻记者一昧猎奇,夸大其词甚至无中生有编造新闻的恶劣倾向,辛辣地讽刺说:他们认为,说牛尾巴长在牛屁股上没稀奇,非要说牛尾巴长在牛脑袋上才有新意。没错!这是葛启写的,一句一段都体现了他敢说真话的精神。在葛启受批判的时候,省委就酝酿从省里选一个人出任张家口市委书记。胡开明作为省委常务副省长,参与了这个酝酿。而最后出乎人意料的,是他自己提出来要去接葛启的班。

看来胡开明是逆时针思维的,人们似乎都不理解他的这一举动。他和林铁作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居然说服了这位在河北工作了几十年的老书记。

胡开明在张家口工作过多年,19458月我军第一次解放张家口,他就在《晋察冀日报》社任副社长。194812月张家口第二次解放,他任中共察哈尔省委常委、省委宣传部长,省政协副主席。1952年察哈尔省撤销,他留任张家口市委第一书记半年后,调往河北省委工作。这次他要求重返张家口,将是三进塞外山城了。从胡开明的潜意识来说,他认为,面对即将开始的反右倾斗争,市委班子出了问题,自已原是察哈尔省的干部,对那里是人地两熟,自己去张家口实地主持这一地区的工作,全面调查研究1958年以来党的工作的经验教训。说得土一点,他要去看一看牛尾巴到底长在什么地方!

场反右倾机会主义的风暴,己经伴随着自然界的寒风席卷着塞外的张家口地区。胡开明一到就在市的三级干部会议上传达了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决议精神,只过了几天,他就顶着寒风,来到了闻名全省的粮食高产元帅县”——张北县。

张北县正在反右。他一下车就见到了两个右倾机会主义分子

胡开明一进县委宿舍,一眼看到县委第一书记刘文达。他高兴地喊道:老刘!没有料到,刘文达竟然扭头就跑,一直进了里院的一间房子。

胡开明生气了。哪有这样的下级,他咚咚咚追过去,一推门,里边插着,他伸出两个拳头,擂起门扇来。

门开了,刘文达垂着头站在门边。胡开明气冲冲地问道:我是狼?是老虎?叫你不应,喊你就跑,搞什么名堂?

刘文达抬起头看了看胡开明,哭丧着脸说道:我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了!话刚说完,就嚎啕大哭起来。

胡开明余怒未息: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也得见人哪?你说说,你犯了哪些右倾错误?

我刚调来,情况也不了解,我也不知道自己犯了哪些右倾错误。

胡开明从刘文达屋里出来,又去找张文光,也是他熟悉的一个老部下。正在县里主持工作的一位同志告诉他,张文光组织右倾反党集团,已被隔离审查,

你组织了右倾反党集团?胡开明开门见山问张文光。

是的。

有什么事实?

原来的县委领导订粮食生产计划平均亩产400斤,我说在坝上地区根本做不到,同时又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后来刘文达来当第一书记,我又降低了他提出的指标。

就这些吗?

我们三个管农业的书记常在一块讨论,反对高指标,所以被打成反党集团。

那到底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

平均超不过一百斤。

他又来到海流图公社,副书记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农村干部。

为什么把你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胡开明问他。

人家说我胆子小,不敢放卫星。

胡开明突然袭击,看了几个高产社队。

镜头之

黄盖淖公社食堂,每人四颗焖土豆,一锅酸溜溜(草)汤。人们一口汤,一口土豆。而胡开明手里的材料上,赫赫印着:黄盖淖公社平均亩产410斤,创历史量高产量。

镜头之二:

大囫囵村,刚刚秋收一个月,生产队、生产大队的库房只剩下一个粮底子。社员家中几乎无存粮。而按上报的卫星,这里的粮食早已成十倍地超出了库房储存的能力。

镜头之三;

狼窝沟村一户社员,孩子饿得直哭,母亲把干瘪的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却挤不出一滴奶水。

难道这就是出席全国农业社会主义建设先进代表会获得表彰的典型县?

张北县地处内蒙高原南缘,古长城以北,平均海拔1500多公尺,丘陵起伏,地广人稀,土地贫瘠,温度高寒,无霜期只有90天左右,农作物产量低而不稳。1949年全县粮食平均亩产55斤。解放后,在党的领导下,生产力有了较大发展,粮食亩产平均达到100斤左右。

然而,在大跃进的风潮中,张北县的主要领导在左邻右舍放卫星的影晌下,提出了实现亩产400斤,争当粮食元帅县的狂热口号。当时,许多人认为,张北气候寒冷,条件恶劣,这个指标达不到。但县委却发动全县展开了大辩论,插红旗拔白旗,大反所谓的右倾保守思想。只要看看墙壁上的标语,就能看出反右倾的成果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只有低产思想,没有低产土地

天冷冷不住决心,地冻冻不住恒心

苦干硬干饼命干,严冬寒春变夏天

为了实现元帅县,张北县和其它县一样,做了很多可笑的事情。狗打死了,猫杀掉了,抓蛤蟆、捞蝌蚪、逮草鱼、捉毛毛虫,为的是煮肉汤追肥;还将44000斤食用麻油和牛奶施在试验田、丰产田里;农民的菜缸、水缸都被收去当尿缸;衣柜、衣箱则成为运送肥料的工具。

195910月,中央发出了召开社会主义建设先进代表会议的通知后,张北县委总结上报:全县23万人民,每人平均占有粮食1770斤。其实,这一年的粮食亩产只有110斤。翌年,张北县就闹粮荒了。然而,骑在马背上的元帅却下不了马。

像这种一方面大跃进、放卫星,一方面闹粮荒的怪现象又何止个张北县,一个张家口地区。毛主席视察河北徐水县时,曾为徐水县亩产1132斤粮食吃不完发愁,而实际上,徐水人民第二年春天就开始吃糠咽菜了。山东给毛主席看了亩产4万斤的水稻田,亩产5000斤籽棉的棉花地;河南给毛主席看了亩产25000斤的玉米,亩产30000斤的烟叶。江苏给刘少奇委员长看了亩产10000斤的水稻,都受到了赞赏。真有点一级骗一级,大家都骗毛主席。张北县要是比起来,还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呢。

这就是那个从上到下都发高烧的年代。

胡开明满腔的愤怒和焦虑。情况比他想象的严重的多。全区70%的社队缺粮,寒冬已到,很多社员还没有一件像样的御寒棉衣。死宝变活财砸锅炼铁,搬空了人们家中的什物。浮夸风,高指标,使国家征购的任务成倍增加,而实际产量与征购数几乎相当,二百多万人民生活没有着落。

牛尾巴安到牛头上才算新闻。这句葛启的反动语言,此刻却那么强烈地震撼着胡开明的心。

右倾机会主义斗争他阻止不了,这是毛泽东同志亲自发动的全党、全国性的大运动。但是他又不甘心这么无所作为。几经反复思考,他毅然拿起电话,要通了市委书记处书记、专员解峰。

胡开明先是平和地叙述他在调查中了解到的情况,他告诫自已,刚刚来,要小心!要谨慎!不过,他毕竟没能控制住自已。当他说到很多敢于讲牛尾巴长在牛屁股上的同志正在被当成右倾受到批判时,他激动了:老解啊,下边的反右倾再不能搞了,这样搞,谁还敢说真话,难道真要说牛尾巴长在牛头上才好吗?我要在张北开全区的电话会议,宣布反右倾刹车。你能支持我一下吗?"

解峰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这就是省委派来的整风反右的工作组长吗?这就是即将上任的市委第一书记吗?虽然六年前他在这里工作过,然而,此时此刻听到胡开明的意见,解峰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有这祥的第一书记,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呢?他旗帜鲜明地表示,坚决同意和支持胡开明的意见和作法。

电话会议开始了,全区上万名基层干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讲话,他郑重宣布:全区右倾急刹车!一大批干部被解救了。

一场急风暴雨反右斗争,一下子就被胡开明化成了小雨

我欣赏的就是你敢讲真话

19591211日,中央正式批复,胡开明任张家口市委第一书记。

胡开明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压着一副从来没有这么沉重的担子。

从第二书记刘一鸣(胡来前,曾代理第一书记)、书记处书记兼专员解峰、工业书记王云、城市公社书记张何明,到一些县委和公杜书记,胡开明逐个促膝谈心。作为第一书记,他不仅需要了解真情,而且需要志同道合的同事和下属。

胡开明找到了市委农村工作部副部长于力耕,这是个很有思想的人,可 是在批葛反右的风浪中,他变得小心谨慎,生怕由批葛而殃及池鱼,因为葛启的那些右倾言论很多都是出自他的调查汇报。

人哪,怕有辫子呀!

于力耕打定主意,再也不能说那种大实话了。尤其是在第一书记面前,必须得拔拔高调。

胡开明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先说话了。

我找你谈话,是想和你谈心里话、真心话。说到这里,胡开明笑了。老于,说实在话,对葛启我早就反不下去了,因为他说的那些话都对。我虽然解决不了他的问题,但我也不受批葛的影响。这就是我的心里话,你瞧,我向你全倒出来了,你呢?能给我说真心话吗?

一席话说得于力耕热泪盈眶,他激动得连连点头。

能!能!我向您说心里话、说真话!

于力耕像见到亲人一样,毫不顾忌地向第一书记掏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葛启他说的句句是实话,……‘五风,刮光了社员的家产,有的社员

家中只剩下一铺一盖,一碗一筷了,……”

从下午说到傍晚,从晚饭后又谈到半夜,于力耕详细介绍了全市农村的真实情况。.

胡开明到坝上找到了张文光:我想听听你的高见。”“我说的都是右倾言论。

那好啊,我跑了90里上坝,就是为了听你的右倾言论。

张文光抬起头,看着胡开明真诚而又恳切的神情,下决心说:开明同志,大跃进再也不能继续搞了。今年秋收前,张北全县234112人,就有213965人缺粮,占农业人口的93%,缺粮数达2839万斤。明年的形势比今年严峻得多。可是,直到现在,还有不少同志头脑发昏,还在叫嚷形势大好,还在那里反右倾保守,这样下去,明年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啊!

胡开明凝神沉思着,张文光又叹了一口气。他脑子里在激烈地斗争、打架,他既希望老领导能力挽狂澜,纠正的错误,又担心老领导落得葛启一样的下场。想来想去,他说的话自相矛盾起来。

我是犯了右倾错误的人,您上次来张北宣布全区反右倾刹车,使我少受了很多批判。但在目前,我的右倾帽子是摘不掉的,您也不必为我费心。我刚才说的尽是和大好形势唱反调的泄气话,谁处在您的位置上,也不会欣赏这些右倾言论的。说着,他痛苦地低下了头。

张文光,你这几句话说错了,我欣赏的就是你敢讲真话。胡开明激动了,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当他走到张文光身边,突然一把抓下他头上戴的帽子,仔细端详着这顶普通的棉帽,缓缓地但却十分庄重地说:张文光同志,帽子能戴上去,就一定能搞下来,况且是顶不合适、不公正的帽子。你要相信党中央、相信毛主席,相信我们地委,振奋精神,准备继续为党工作。

胡开明像台运转不停的机器,从坝下平川到坝上草原,从海陀山到小五台,他到处调查研究。有时,他先实地察看,与群众交谈,再听当地领导汇报,有时他先听汇报,再去实地和群众验证,看这些领导汇报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既是在考察干部,又是在纠正的错误,寻求正确的方针政策。

他感到自慰,因为他看到,尽管处在整风反右的形势下,但是,仍有不少干部敢于抵制和批判的错误,向他敞开心扉。

他想起了张文光的谈话,决不能让讲真话的干部坐冷板凳。在常委会上,他郑重提出了给张文光、刘文达、白玉等一批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和定为犯了右倾错误的同志平反及安排工作的问题。

他说,对这些干部的情况,大家比我更了解,更熟悉。我个人认为,这些同志说过这样那祥不合时宜的话,但是,给他们戴上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帽子,是搞错了、搞过了。我们党历来是坚持实事求是的,如果搞错了,就一定要纠正。这不仅是解脱几个负责干部的问题,还在于使广大干部都能说真话,说心里话,恢复党内民主作风。否则,敢说真话的人都戴上了帽子,那以后我们还怎么能听到真实的情况呢?我提议,该平反的平反,该工作的工作,不要再让这些同志背着包袱了。

会场沉默了,给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平反,安排工作!中央没这个精神,省里也没这个指示,市委能这么干吗?大家都在掂量着这件事的份量。

这也难怪,多少年了,大家习惯于听上边的,上边怎么说就怎么办,而对于自己的思维器官倒很少考虑怎么用。现在,中央和省里没有平反的指示,无论是上边来的红头文件,还是人民日报、河北日报,核桃大的标题都是反右倾鼓干劲,再创新跃进。给右倾分子平反,显然是要冒风险的。

一阵沉默,书记处书记张何明首先发言了:我也做了些调查,开明同志说的很对,我们不能再让说真话的同志受委屈了,我同意给他们平反,安排工作。

在常委中,何明同志资历很老,又素来以好脾气著称,他对同志的热情关怀和真诚,他处理事情的公道、正派和廉洁,使他在干部中享有每高的威望。他又是一个硬骨头,省委通对葛启的处理决定,别人都举了手,唯独他不举手、不表态,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张何明同志支持第一书记的意见。胡开明不由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书记处书记解峰说话了:我完全同意开明、何明同志的意见。但在方法上,我建议分成两步:第一步,首先分配工作,第二步,分期分批地甄别平反。这样可能更稳妥些。

书记处书记王云也表态了:解峰同志的意见很好,工作可以先安排,平反可以分批…”

虽然有同志再提醒,这会不会右了,但还是以多数通过了决议。

未完待续

来源:三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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