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鸿:从几件轶事,看彭老总的刚直磊落
彭德怀是战功赫赫的民族英雄、开国元勋,也是非常值得敬重的共产党员。轶事,是指世人不大知道的事迹或传说。近日,趁疫情汹汹,翻阅了关于他的一些资料,看到了几桩轶事,想与朋友们分享。这几件事都发生在庐山会议之后、文革爆发之前。
为何要上“万言书”?
1959年9月30日,建国十周年大庆的前一天,彭德怀夫妇悄悄搬离了中南海。在隐居北京西郊吴家花园期间,夫人浦安修、侄女彭钢问过他同一个问题:你不分管经济问题,为什么要就经济问题上书?
彭钢是与他最亲近的侄女,后来出任总政纪检部部长,妥妥的女将军。彭钢是这样回忆的:我忍不住对伯伯说:“你当你的国防部长,干吗要去管经济问题?”听了这句话,伯伯猛一下抬起头来,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颤动了,他说:“我怎么不能管呢?我是共产党员,还是政治局委员,有关国计民生的大问题我看到了不提出来,还算什么共产党员?!”伯伯极大地激动了:“我要对人民负责任,我可没有你们考虑得那样多,觉得不对的地方,不管是什么问题,都要讲出来,这是主人翁的态度,不能去想什么个人得失。一个共产党员应该懂得自己的职责。要不怕罢官,不怕离婚,不怕开除党籍,不怕坐牢,不怕杀头。我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从我参加革命以后,我就把自己全部交给党和人民了,不单单属于我了。你不是也想做一个共产党员吗?要做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可不容易哦……”忧心如焚,救黎民于水火,不考虑个人得失,便是他在庐山上书的初衷。让他蒙冤的那封“万言书”其实只有三千多字。现在阅读,感觉相当温和,有理有据。
如今,也许还有人批评他提意见的时机并不成熟,提意见的方式不够正确。但是,谁也无法否认他是出于公心,无法否认对他的错误批判给国家带来了严重灾难。隐居吴家花园之后,彭德怀又多次给毛泽东和党中央写信,对强加给自己的罪名一一辩驳。即使是在文革爆发之后,他已完全失去了自由,进而病入膏肓,他依然痴心不改,盼望党中央秉公调查,渴盼得到毛主席召见,把是非曲直讲清楚,把泼在自己身上的脏水洗干净。他的眼里,只认真理。
雨落无痕的一次召见
众所周知,1965年9月,在决定彭德怀赴西南三线工作之后,毛泽东曾召见他一次,还说过“也许真理在你那边”。其实,还有一次召见,时间是在庐山会议之后的1959年10月!《彭德怀年谱》的叙述平实简洁,波澜不惊。该书记载:这次接见的日期是10月13日,参加人员有朱德、邓小平、彭真、陈毅、李富春、谭震林。毛泽东对彭德怀9月9日来信给予了答复,询问了彭德怀的学习计划,并安排人员配合。听到彭德怀打算学习四年,毛泽东还说:“你不要学那么长了,学两年就行了。”《彭门风雨》一书的记述有所不同:日期是10月21日,参加人员多了一个刘少奇;更重要的,是对这次召见做了全新的解读。毛泽东没有再往下说。他扫视一遍在座的众位中央负责人,又把目光聚焦到角落里的彭德怀,不时地清清嗓子,吮吮嘴唇,好像在等待什么;在座的人都看出来了,毛泽东在等待彭德怀再次向他认错,以便借水行舟,有所表示。令在座所有人暗自惊诧的是,彭德怀面色如铁,默不作声。彭德怀已经明白毛泽东此刻的意思。如果现在当着大家的面,痛心疾首地作一次检讨,再次“认错”,请求主席和中央的宽恕,就可能打开横在他和毛泽东之间的僵局,他的处境必然会有所好转,这是绝路逢生的最后机会。彭德怀还是没有当面认错。他当时是怎样想的,今人已难以猜测。但从他的一段回忆中,或许可以看出一些端倪。自从在庐山受到严厉批判之后,彭德怀已在八届八中全会、中央军委扩大会议上多次做出检讨。事后,他在《自述》中回忆了自己在八届八中全会上的态度:“在会议发展的过程中,我采取了要什么就给什么的态度,只要不损害党和人民的利益就行,而对自己的错误作了一些不合事实的夸大检讨。唯有所谓‘军事俱乐部’的问题,我坚持了实事求是的原则。”可见,虽然彭德怀已多次检讨,但那只是为了顾全大局、遵守组织原则,他并不认为自己提出的意见有错。过去已经认错的,原本不该认错,如今不愿再说;过去没有承认的,如“里通外国”、“军事俱乐部”、“反党集团”,如今更不可能承认。
也许有人会说:他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此言谬矣!如果他真的患得患失,在领袖雷霆之怒下早就见风使舵、改弦易辙了。但他坚信自己没错,做不到无中生有,更不愿连累更多的同志。就这样,他放弃了这个“最后的机会”。《彭门风雨》的作者为这个章节取了一个小标题:“历史的抉择”。
最后一次还乡
都知道彭德怀在参加庐山会议之前回了一趟家乡,在湘潭、平江两县做了调研。其实,他在1961年也回了一次家乡,长达50多天。这年年初,毛泽东在八届九中全会上反复强调要恢复实事求是的优良传统,号召全党大兴调查研究之风。这次全会还正式确定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虽然这决策来得晚了一些。受此鼓舞,彭德怀于9月19日给中央写信,要求回湖南调研三个月。毛泽东批准了这一请求。从11月2日到12月22日,彭德怀以戴罪之身在家乡开展调研。
他和湘潭地委书记华国锋等地方干部谈过话,在老家彭家围子走访了亲友,到周边的大队实地调查,到黄荆坪公社的墟场赶过集,在楠木冲水库下面参加了开荒种田,还为29岁才找到女朋友的侄子彭康志主持了婚礼。让他最难受的,是一些老人泪水涟涟地向他道歉:都怪我们前年和你说的那些话,把你给连累了。彭德怀安慰他们:你们讲真话冒得错,只要群众生活好,我犯错误不要紧。由于来看望他的人太多,经公安部门请示,省领导要求当地政府派人上路,拦截十里八乡去看望他的干部群众。来访的人太多,彭家也不堪重负。12月12日之后,彭德怀住到距离乌石60公里的湘潭锰矿招待所。
在这里,他曾和该矿党委书记、南下干部陈述棠聊天,说过一句话让陈终生难忘:“千古胜负在于理呀!”经过认真调研,彭德怀越发认定:自从1958年“大跃进”以来,农村依然存在比较严重的“五风”,即共产风、浮夸风、干部特殊风、强迫命令风、生产瞎指挥风,亟需努力纠正。12月17日,彭德怀从华国锋口中得知即将召开中央工作会议,总结“大跃进”以来的经验教训,就决定提前结束调研。回到北京后,他把五份调研报告送给中办主任杨尚昆,请他转呈毛泽东和党中央。他再次提出,盼望毛泽东看完报告后拨冗约他一谈。当时,他对毛主席、党中央纠正基层“五风”错误、消除对自己的误解颇有信心。
为何又上“八万言书”?
但他等来的,却是更大的冤屈。1962年元月,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在北京举行,史称“七千人大会”。刘少奇代表中央表态,既承认彭德怀向中央上书本身“不算犯错误”,又指责彭德怀参加了“高饶反党集团”。刘少奇说:“所有人都可以平反,唯彭德怀同志不能平反。”毛泽东插话:“只要不是里通外国。”不知道这些讲话是否传到了彭德怀耳中,但他肯定看到了刘少奇代表中央作的工作报告:“庐山会议突然出现了以彭德怀为首的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的进攻,他企图利用当时工作中的一些缺点和错误,来达到他蓄谋已久的篡党目的。这样,会议就被迫地不能不转入反对右倾机会主义的斗争,这样做是完全必要的……”看了这个报告,彭德怀非常痛苦。这种定性不仅事关个人荣辱,也事关大是大非的原则。他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于是自早到晚,伏案疾书,花了一两个月,就“里通外国”、“小集团”、“参加高饶集团”等罪名起草了一封长达八万多字的申诉信。这就是后来闻名的“八万言书”。身边的工作人员知道他又在给中央写信,都为他捏了一把汗。他们推选司机赵凤池去劝彭总:“老总啊,我们几个人的意见,您还是别写了,免得再让人抓住什么……”彭德怀放下笔,认真解释:“我理解你们的好意,但是,事情一定要弄清楚,事关人生大节,就是杀头也不要紧!”“我这个人很渺小,没有什么。但是,中国共产党是伟大的,不能因为给我捏造假历史,从而给党的光荣历史抹黑。所以,我有权利和义务作这个申诉!”他真诚地认为他的申诉是在维护党的形象。
6月16日,彭德怀来到中南海,把申诉书交给杨尚昆,请他转呈毛泽东和中央。8月22日,彭德怀再次写信给毛泽东:“我诚恳地再次向党申明,我在党内没有‘小集团’和企图‘篡党’的丑恶野心,也没有同任何外国人在中国搞颠覆活动。”“请求主席和中央组织专案组审查,处理我这一莫须有的罪名。如果有确实证据,(我)愿受党的纪律和国家法律制裁。哪怕是处以死刑和开除党籍,都是不会怨恨的。”在信的结尾,他再次恳求:“只要把这一问题弄清楚,以后,我就不会再来打扰主席和中央其他领导同志了。我带着苦闷的、沉重的心情,再次请求对我所犯的错误进行全面的审查,作出正确的处理,泣伏呈辞,恳希鉴察。”偏处一隅的彭德怀哪里知道:七千人大会之后,在邓小平主持下,全国为“反右倾”挨整的干部开展了甑别平反,不久就被毛泽东斥责为“翻案风”。9月24日,毛泽东在八届十中全会上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次全会新增了邓子恢“刮单干风”和习仲勋“利用小说反党”两起冤案,决定成立两个中央专案委员会,对彭德怀、习仲勋进行全面的秘密审查。全会结束后,仍担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的彭德怀再也看不到中央文件,吴家花园也突然增加了岗哨,荷枪实弹,戒备森严。1963年和1964年,中央专案组两下湘潭,对彭德怀1961年冬天回家乡调研的过程进行全面调查。
谢绝了彭真的好意
1965年春天,越南战争升级,中央要求全国加强备战,特别是加强“三线”建设。在此背景下,经毛泽东提议,中央决定将彭德怀、黄克诚、习仲勋等人挂职外放。11月28日,彭德怀乘火车离开了北京,前往成都担任“三线建设副总指挥”。11月30日,在他到达成都的当天,《人民日报》全文转载了姚文元的长篇评论《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严厉抨击《海瑞罢官》是为彭德怀翻案。彭德怀看后莫名其妙,但他意识到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1966年2月中旬,彭真突然来到成都市永兴巷7号,登门看望彭德怀。当时,彭真担任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排名仅次于总书记)、北京市委第一书记,位高权重。彭德怀感到惊喜,问彭真为何而来。彭真拿出了一份文件给他看。这就是由中央文革“五人小组”(彭真任组长)起草、已由中央批准转发全党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史称“二月提纲”。彭德怀仔细阅读,看到“要坚持实事求是,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要以理服人,不要像学阀一样武断和以势压人”这段话时,非常赞赏。彭真介绍了吴晗的情况,郑重地说:“彭总啊,现在不是吴晗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而是牵扯到一大批人。所以,我这次来是想请你配合一下。”彭德怀问如何配合,彭真严肃地说:“第一,建议你辞去三线副总指挥的职务,从此埋头一些研究工作,不再出头露面,这样可以减少目标,少引起别人的注意;第二,我劝你向毛主席再写封信,收回你的申诉书,把自己的功过是非留待后人去说,你服从党的决议就是了;第三,你向中央写个报告,实事求是地说清楚你和吴晗没有关系,帮助我们解脱你和他的关系。”听完彭真的建议,彭德怀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猛然回身,大声回答:“彭书记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感谢你。庐山会议以后,我是准备好忍辱负重的,也准备好委曲求全。但是,我这个人你也知道的,宁可让别人把我打倒,自己绝不倒下。所以,第三条我可以照办,我不能让吴晗同志无辜受牵连。但是,第一、第二两条,我坚持立场!”彭真不再说什么,与彭德怀握手告别。此后,即去视察建设中的成昆铁路和攀枝花钢铁基地。
这段历史罕为人知,但很重要。彭真应该不是组织上派来的,其建议似乎只是他个人的意见。但也可以说明:在那个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时刻,彭真等人还在试图力挽狂澜。但彭总拒绝了前面两条建议。拒绝认错当在情理之中。经历了1961年的调研和长期反思,他更坚定地认为自己没错。现在看来,他拒绝辞职似乎不够明智。他可能没有想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密切监视之下,随时可能刺痛康生、江青等人的神经。但也不难理解他。首先,他的组织原则性很强,认为自己是毛主席和党中央派来的,光明磊落,理直气壮;而在“闲居”六年之后,他非常珍惜出来工作的机会。三个月后,随着“五一六”通知横空出世,彭真等人也被陆续打倒。1966年12月23日凌晨5点,彭德怀彻底失去了自由,走向更深重的苦难,走向生命的终点。也以耿耿丹心、铮铮铁骨走向了永恒。
2022年12月18日
主要参考资料:
《彭德怀年谱》,王焰主编,人民出版社1998年出版;
《彭德怀自述》,人民出版社1981年出版;
《彭门风雨》,滕叙兖著,文化艺术出版社2006年出版;
《我的父辈》,李敏、彭钢等人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出版。
来源:青山自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