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新华:八十年代其实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美好
我得感谢美国南加州高校联盟文学社社长李学女士和她的同仁们。
由于他们孜孜不倦的努力,这部名为《我和八十年代》的书,终于可以远渡重洋,回到故土,在中国问世了。
他们一开始计划编这部书,并向我约稿写序时,我对这件事并不乐观。鲁迅说:“见事太明白,做事便失却其勇气。”(《且介亭杂文·二心集·雷峰塔倒掉》)我大约也因为经历了太多的美好憧憬与接踵而来的打击和失望,终于不仅失却做事的勇气,便是回顾往事,有时也不免提不起精神了。
可我最终还是受了李学他们的感染,又看到书稿中那些尚未燃尽的激情和理想,一似暗夜的火光,可以给走夜路的人照明。虽然如萤火虫般细微,至少还能帮我们认识到,世界不至于会永远一团漆黑,黑夜的尽头,总还会迎来又一个黎明。
但我也不止一次地提醒编者——当然仅限于我个人的体验,八十年代其实也并不如我们现在想象和回忆中的那么美好。比如,那时也有“凡是派”,有“因言获罪”者,也常刮“春天里的一股冷风”,有些事件为了向前看,还必须隐去……
历史是一根向后望不到开始,向前也看不到终点的绳索。这绳索在像蚯蚓般蠕动着前行时,身上也不断地溢出胶状的汁液,粘连起被历史的石碾所碾碎的许多碎片。
当然,话虽如此说,就像面对一个老熟人,一个老朋友,我对八十年代毕竟还是很有感情的。大的不说,就以个人的感受,八十年代对于我也有再造之恩。先不说恢复高考,让我有了进入复旦大学中文系学习的机会;入学后不到两个月我还写出《伤痕》,并刊登在上海《文汇报》上,得以让我个人的泪水和全民族的泪水一起汇入一条集体反思的河道;而且,随着改革开放的一步步深入,我也得以自费出国留学,一睹“腐朽、落后、垂死挣扎”的资本主义世界的真容……
那之后,我每次回国省亲,也都亲眼见证了上海的“一年一变样,三年大变样。”感受到各行各业都在努力与世界接轨,人们的精神面貌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四个现代化”再也不是空中楼阁一样的幻觉,而是只要通过扎扎实实的努力便可以一步步实现的具体目标。国家和民族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充满了积极向上的自信……
当然,有这种感受的人在书中也比比皆是。
诗人蓝鸟至今每到十月,心里还会想起在监狱里邂逅的那个一次次冒死从海上游泳偷渡的年轻女孩。她曾对着他的耳朵唱过《答案在风中飘荡》这首英文歌,那旋律至今还在他的心头回荡。只可惜“昔人已逐海波去,此地空余长太息。”
不久前刚刚病故的作家叶周在文中则感叹道:“八十年代是思想放飞的年代,是充分对话的年代……如同长夜尽而朝阳升,久旱之后逢甘霖,意识形态的禁锢被打破,人们终于可以自由地表达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
而我的大学同学李辉则在《伤痕何处》一文中以他的角度,帮我重温了当年我们一同度过的学生生活:“我们中文系七七级,于一九七八年二月初入校,被安排住四号楼,一住整整四年,直到一九八二年一月离开……初开学时,我们班有四十余人,随即又扩招一批家在上海的同学,达到七十一人……同学中,有好几位早在入校前就已经发表过诗歌、小说,甚至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诗人、作家。正是这一原因,入学伊始,文学写作成了班上最热门的话题……”
诗人徐敬亚在“那一场诗的疾风暴雨”中这样叙述道:“1979—1989,巨大的诗歌潮流,持续了整整10年。对于今天,那是艺术奇观,壮阔而混乱。对于民族,那是一次语言深处的国人灵魂展示。10年,诗、人、事、文,均无以计数……10年,若干万人的青春裹挟与参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文学活动超过它的规模与时间。不知道还有哪个国家的诗歌事件可以与其广博、混杂、多元、剧烈相比拟。”
作家、学者苏炜在文中追忆了八十年代与作家史铁生相识、相知、相聚的一些往事:“1980年代的中国正是铁树逢春,铁生又正是处在这么一个青春鼎盛的年华。被人爱——几乎没有一个认识铁生的人不是深深钟爱这位半身截瘫的智者贤者;爱他人、爱世界——对身边的每一位亲友、每一种花草自然都施与至诚深挚的爱,这就是铁生的本真生活……”
女诗人王小妮文中虽没有涉及诗,但以小说家的笔法描写了发生在1981年秋天的一件窥视风波,1985年夏天深圳的逃港事件,以及一个告密者……
一滴水见太阳。这些看似随意记录下来的偶发事件,让人感受到了八十年代或漂浮在水面,或沉淀在水底的浓重社会底色。
作家张炜也回顾了1986年10月在山东济南召开的有关他的长篇小说《古船》讨论会的一些情况。他说:“那些真诚的意见、热烈的气氛、友好的关切,我都会记住的……有两个同志提到了土改的描写,说虽然写的是事实,但还是不应该写到农民对剥削阶级的过火行为。我想这种想法倒是可以理解……最终问一句,我仅仅是在写土改吗?……你希望作品中的人物要按照你所抽象出的东西去写,要按早已形成的概念、条条和框框去套。一旦离开了你所抽象出的‘人性’和‘人道主义’,就反而要被指责成这种主义。这真是奇怪。”他的发言从一个侧面帮助我们了解到,在那个时期,不但《古船》这样典型的“伤痕文学”作品可以出版,作者还可以在研讨会上自由发言,对错误的意见加以反驳,这是一种多么久违、多么难得的学术争鸣氛围!时代毕竟在前进,尽管常常是戴着镣铐的前行。
当然,八十年代对于作家张惠雯来说,多半还是一些童年的记忆,但她在心爱的姐姐嫁人离家后,所感受的那种“生命里刻骨的失去和孤独”,却有着一种虽然不经意却很特别的象征意义。八十年代的一切辉煌就像是姐姐在舞台上穿着公主裙翩翩起舞时的熠熠生辉,光彩照人的形象。然而,随着姐姐以一种令她猝不及防的甚至是带有欺骗性质的方式在剧院和家庭的舞台上落幕后,这一切都彻底失去了。八十年代也正是这样离开我们的,一如“雪中散场”。
书中的许多篇章也都写到了一些让人读后难以忘怀的小人物的形象,譬如宇秀文中的“夸西莫多”,孙超笔下的“郭老二”,李学《算命》中的“父亲和母亲”,方青文中的“女医生”,邱明文中的“大众姐姐”,“流浪北京”中的张慈,国门终于打开后,“小小教研室的出国大潮”中的王丹萍,以及第一次走进西北大学校园的陈瑞琳——“我感觉自己是进了大观园……这中间有中央首长的女儿,有“黑五类”的儿子,有共军将领的公子,也有国民党战犯的后代……”
当陈瑞琳正为进入大学读书而兴奋不已时,作家刘荒田心里翘首以待的却是一件令他过去想也不敢想的事——移民美国。“1978年底起,紧闭数十年的国门大开,移民潮汹涌,我所在的“中国第一侨乡”,旅美的人数全国最多,乡亲们一个个欢天喜地地拿着中国护照去美国领事馆签证,移居彼岸。我和妻小,因为岳父母在美多年,岳母已通过考试成为美国公民,三年前替我们提出申请,美国移民局也早已批准,一旦拿到中国护照就可以成行。等候省出入境办事处的通知,成为这一年的精神焦点。对新一年,我的祝愿极为简单:尽快移民。”
在众多的写作者中,来自湖南大学的袁铁坚则少见地回顾了当年校园里一次昙花一现的“民选”:“各种思潮在校园里碰撞,激荡起许多浪花,并向整个社会延展、汇聚,从而形成了一种波澜壮阔的改革浪潮,出现了各种前所未有的新鲜事物。‘民选’,就是其中的一种。”
八十年代在作家二湘的记忆中,则“一半是山峦,一半是海水”,“是一个大时代,是一个美好的时代。许多人说八十年代是火热的,火一样的红,我知道他们说的是那时候的朝气。但我总觉得,如果用一个颜色来形容八十年代,那应该是豆绿,那种匀净清雅的绿,瓷器一般浅浅的豆绿。其实真正的八十年代,应该是葱郁的绿,万物开始生长,一切充满生机……文化方面,音乐、电影、电视节目等文化产品具有独特的风格和魅力;经济方面,经历了经济改革和开放,社会经济状况有了显著改善;社会变迁,许多人认为那个时期充满了希望和机遇,社会风貌和人们的生活态度都发生了积极变化。个人成长,八十年代是许多青年人成长的年代,个人经历和成长的记忆常常赋予那个时期特殊的情感……是一个充满希望、变革和文化繁荣的时代,因此它在许多人的记忆中占据了特别的位置。”
南加州高校联盟会长刘国云的青少年时期正是在八十年代度过的。她对于八十年代的感受,很像是张惠雯的“雪中散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她在文中回忆了“刚上学的这一年,村里开始包产到户,队里召集了各家各户分地。轮到抓阄选玉米小麦地的时候,娘让我抓,我的小手抓到的是河西边的一大块地,从北到南,长长的一大片……说起八十年代,自然也少不了戏曲、电影和音乐。村里每年的庙会式样的大集,会搭上戏台子,请来县里的京剧团,表演传统的戏曲,如《玉堂春》《苏三起解》《铡美案》等等。而平时,村里的露天电影院里经常放电影,有时候一晚上可以放两场,比如先放个《穆桂英挂帅》,再接一部法国电影《小小少年》……”要知道,这些剧目和电影在文化大革命中可都是“毒草”,没有改革开放,老百姓将再也无从欣赏也无法问津的。然而,她又说:“美好和希望终究不是生活的全部。八十年代的最后一年,虽不愿意但也需要提起。那个暑假的一天,二哥跟着他的伙伴去了村东边的弥河,游泳时溺水出事……我的爹娘和大哥悲痛欲绝,我也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从此,那个爱我疼我容我的二哥和我阴阳两隔,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八十年代的最后一年,十六岁花季,我遭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风狂雨骤,夹杂着长长的呜咽。看着落花满地,我忽然间长大,开始思考生,也思考死。”
有人说,八十年代很像是中国人的文艺复兴时期。唯觉遗憾的是,比较起14世纪至16世纪欧洲发生的“文艺复兴”,八十年代毕竟太短暂了。算上77年的恢复高考和78年的思想解放运动,它大约也就维持了十二年的时光。然而,短短的十二年,它对中国各个领域里所带来的变化却是显而易见、有目共睹的。
因此,我想,我们今天怀念八十年代,纪念八十年代,不独是为了重拾一种难以忘却的青春记忆,更重要的还是想向那个年代里汇聚在改革开放大旗下各行各业的改革者致敬,是他们冒天下之大不韪,敢于第一个吃螃蟹,并站在历史的潮头之上,顺时应势,推波助澜,革故鼎新,前赴后继,才有了中国后来各方面长足的进步,才终于让中华民族一步步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人总是容易健忘的。阅读这本书,也可以帮助我们铭记那个时代里的许多特别的人和事。比如张志新、王申酉的冤案是怎么被揭发出来的?胡耀邦曾以怎样的大无畏精神给绝大部分右派分子平反改正,给“地富反坏右”摘帽的?民选乡村一级干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有关“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浩劫”的结论是如何作出的?邓小平同志九十年代初南巡时有关“谁不改革谁下台”的话又是因何而发?……当然,还有“清除精神污染”、“反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又是怎样突然兴起却又很快无疾而终的……
温故而知新。回首八十年代,我们看到那时种下的种种因缘,如今已在各行各业开花结果。但八十年代毕竟还是从三十、四十、五十、六十年代,甚至更久远的历史中走来的,它身上依然背负着时常会隐隐作祟的沉重历史包袱,这也是我们必须时常铭记于心的。
然而,无论如何,对于所有中国人来说,八十年代毕竟是历史长河中一座跨越黑暗与光明的桥梁,是漫漫长夜里一束夺目的光,是过往、现在和未来始终无法回避的一个夺目的地标,是挣脱了各种枷锁后全民族的集体狂欢,是解放思想后四分之一人类所进行的伟大实践。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探索。
——谨以屈原之诗句与本书作者和读者共勉。
来源:二湘的六维空间
